人工智能:艺术最致命的敌人?

这篇文章源于2022年AI生成作品在美国科罗拉多州艺术竞赛中夺得数字艺术类别头奖,以及随后 ChatGPT 等人工智能工具的迅速兴起。文章讨论人工智能与艺术创作之间的复杂关系:AI究竟威胁传统艺术,还是为创造性表达带来新的机会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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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工智能:艺术最致命的敌人?

在阿尔法狗战胜围棋高手柯洁、李世石多年之后,人工智能再度吸引全球目光。2022年9月,在美国科罗拉多州的一场艺术竞赛中,游戏设计师杰森·艾伦使用AI绘图工具生成的作品《太空歌剧院》在数字类别比赛中夺得头奖。在艺术史上,这是人类第一次把奖项颁给人工智能生成的作品。仅仅几个月后,ChatGPT席卷全球,成为最受欢迎的AI软件,甚至掀起全球的“AI竞赛”。

Space Opera Theater

杰森·艾伦获奖作品《太空歌剧院》(来源:《华盛顿邮报》)

当人工智能已从前沿领域来到日常生活的边缘,不可避免地,人们将重新思考和讨论有关艺术与科学的问题:在人工智能的影响下,艺术何为?人类需要怎样的艺术?如何评价AI生成艺术的价值?或许我们可以借此机会,更加深入地理解人工智能演进的逻辑以及艺术领域的重要变化。

从图灵测试到 ChatGPT

2月15日,在阿联酋召开的2023年世界政府峰会上,埃隆·马斯克在远程访谈中说:“人工智能已经发展了相当长时间,它只是并不具备大多数人都能使用的用户界面。ChatGPT所做的,是在已有若干年的人工智能技术上添加了一个可用的用户界面,且还将会有更先进的版本问世。”

20世纪50年代,人工智能技术(AIGC)初步萌芽,艾伦·图灵提出著名的“图灵测试”;20世纪末21世纪初,AIGC技术从实验性向实用性转变,但还无法直接进行内容生成;如今,随着生成式对抗网络(GAN)的提出,深度学习算法不断迭代,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百花齐放。从2018年的 GPT-1 到2022年初的 GPT-3 和 InstructGPT 模型,ChatGPT 在此基础上产生,嵌入了人类反馈强化学习以及人工监督微调,因而具备了理解上下文、连续对话等诸多特征,解锁了海量应用场景。

这样一款拥有强大学习和交互能力的人工智能对话模型属于AIGC模态划分中的文本生产领域,此外还有音频生成、图像生成、视频生成、游戏生成、3D生成等,也已取得丰硕成果。其中,图像生成技术和艺术的关系最为密切。2022年下半年,AI创作工具层出不穷,虽然创作质量参差不齐,但基本都与自然语言的图像转化关系密切。

AI图像生成平台涌现

推出 ChatGPT 的 OpenAI 公司曾于2022年初发布图像生成工具 DALL·E 2。在此模型中,自然语言(文字)能自动生成图像,创作者还可以根据结果不断优化,在艺术和设计领域均有准确的应用场景,如插画创作、产品设计、平面设计等。

此外,人工智能公司 Stability AI 推出 Stable Diffusion。相比 OpenAI,Stable Diffusion 采用开源和去中心化模式,任何人通过开源代码和在线工具都可以开发和使用,符合其平台理念“AI by the people, for the people”。这款模型更加追求图像的艺术化和风格化,擅长艺术类图像生成,且可以调整多种参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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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table Diffusion 生成图片(来源:数据公园)

与有微软加持的 DALL·E 2 和高额融资的 Stable Diffusion 不同,Midjourney 还只是个独立的研究机构,人员精简。其最突出的特点就是社区化运营,该模型搭建在 Discord 聊天软件中,用户可实时发布作品,也可以借鉴其他用户的作品和词条。只要输入“/imagine”的提示符,就像召唤魔术的咒语,系统会在60秒内生成4张新图像,用户可在此基础上改进或提升视觉品质。

中国科技公司自然也不会缺席。除了百度集团推出文心一格外,阿里达摩院也推出模型 M6,且主要应用在阿里电商体系中。设计师只需输入本季的设计需求,如颜色、款式、面料等,M6 便会设计出大量服装作品,设计师再从中挑选、拓展设计。如此,M6 承担了助力设计师或初级设计师的职能,得以让设计师专注于创意和决策,提升工作效率,也减少了运营成本。

除了以上这些图像生成工具外,还有 Imagen Video、Make-A-Video、RunwayML 等AI视频生成工具;腾讯AI Lab、超参数等游戏生成工具;Magic3D、DreamFusion 等3D生成模型。

总体而言,智能技术与艺术工作者的融合协作已不可避免。低门槛的创作工具让艺术更为“民主”,绘画技术和软件技术不再成为壁垒,但艺术的版权问题、监管问题也将更加严峻,社会将需要有真正创意、设计策略和用户洞察力的好设计师。

艺术最致命的敌人?

值得注意的是,AI创作也早已进入艺术拍卖市场、艺术品修复等多个领域,引起更为广泛的关注。

2018年10月,佳士得纽约拍卖行以43.25万美元的价格出售了一幅由算法生成的、类似于19世纪欧洲肖像画的作品《Edmond de Belamy》。这幅版画由法国艺术组织 Obvious 创作完成,售价达最高估价的45倍,拍卖后震惊了整个艺术界。

Edmond De Belamy

《Edmond de Belamy》,GAN算法,喷墨打印(来源:obvious-art.com)

2022年12月,由百度文心一格续画的民国才女陆小曼未尽稿,联同著名海派画家乐震文补全的同名画作《未完·待续》,在云朵轩拍卖30周年庆典上以110万元落槌成交,是全球首次AI山水画作的成功拍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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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:乐震文完成稿;中:陆小曼未尽稿;右:百度文心一格完成稿(来源:浙江文艺官微)

当五花八门的AI创作工具问世,AI艺术作品不断涌现并获得认可时,究竟谁才是艺术家?这些还能算作艺术吗?我们该如何看待技术与艺术的关系,以及如何自处?

尽管人类疑虑重重,但技术发展在资本的驱动下,人工智能介入艺术领域且占据重要地位将成为一种必然。如果说“艺术之死”尚且属于小部分人的担忧,更多人担心的则是人类最终是否会被人工智能取代。进一步则是,人类是否会在AI面前失去想象力,且艺术是否正在远离人性。

笔者认为,那些宣称“艺术已死”或将AI拒之门外的艺术家及评论家,与150多年前反对摄影术的前辈们是如此相似。19世纪法国诗人和艺术评论家夏尔·波德莱尔认为摄影是“艺术最致命的敌人”。20世纪,很多艺术家们同样拒绝使用数字编辑工具和计算机。他们深信人类才是艺术的本质来源,技术会剥夺人类对艺术表现的掌控。然而,就算是画笔、颜料和纸张,无一不是技术进步的产物,人类从未在没有技术的情况下发展自身。

即使完全没有人的创作参与,艺术同样存在。艺术史的进程不同于科学史,它不会借进步主义呈现一种单一性,而是逐步走向“文无第一”的丰富性,这便是杜尚“小便池”的意义。作为艺术品的《泉》意味着传统艺术走向更广阔丰富性的开端。此后,艺术不仅决定于作品形式,更决定于创作者意图和受众的理解。

fountain and face stone

左:《泉》,杜尚,1917年;右:人脸形水磨石,约300万年前(来源:维基百科)

艺术家索尔·勒维特说过:“想法变成了制造艺术的机器。”或许,想法从来都是制造艺术的机器,现代艺术只是重新唤醒了人们的意识。这块人脸形状的水磨石出土于南非,距今约300万年前,是一块天然的流水塑形、未经人工雕琢的约6厘米宽的红褐碧玉。可以想象,当我们的祖先将这样一块石头从河边拾起,细细欣赏并带回家中收藏时,艺术便悄然产生了。这意味着人类已经开始辨认自己族群的面部特征,并能够对其他事物的形象进行观察并产生联想。艺术品不一定要为人所创作,但一定记录着文字所不能传达的人的意志和活动。

而人工智能为了追求运算的效率,所牺牲的恰恰是原本被当作目标的智能。它将越来越成为有效的工具,而非有意志和思考能力的主体。

在《太空歌剧院》系列画作中,尽管素材来自人工智能所学习的庞大数据库,但灵感属于艾伦。他花费80个小时,对这幅画进行了900多次迭代,依靠编辑庞大的词汇库来完成画作,某种程度上他更应被称作诗人,而非画家。实际上,即使使用相同的词汇,也不太可能生成一模一样的《太空歌剧院》,因为接受相同描述的AI可以生成不同的结果。

百度文心一格也在众多技术人员和艺术专家的操作下,经历了AI学习、AI续画、AI上色、AI生成诗词等多个步骤,完成了人机绘画流程融合、可控性、高分辨率等三大挑战。人工智能的改良是为了让AI能更加了解人类的指令,以便描绘出人们发出指令时心中构想的图像。

脆弱性、有限性激发的创造力

作家沃尔特·基恩在一篇名为《没有人工智能艺术这种东西》的文章中写道:“人工智能对作家曲折、痛苦的内心戏一无所知。它只是编写、筛选和分析,最后加以执行。它不会勇往直前,它不冒任何风险。只有人类,我们这些脆弱的物种才可以。如果只是按下一些按钮,那就不是艺术,不是吗?”

尽管人工智能极大地加速了艺术作品生产和淘汰的速度,但在数字时代中长大的人们的价值观也在飞速变化。我们看待物质的稀缺性、所有权和占有方式都不一样了。未来,AI艺术会变成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,人们会更关注人类在创作过程中所遭遇的挫折和苦难,所表达的灵感和愿望。

但用AI创作的人们已不再等同于使用画笔或按下快门的人们。艺术家不可能再仅仅专注于眼前的景象和脑海中的念想,而需要找到并学会与AI进行沟通和合作的方式。

杰森·艾伦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:“人们需要‘克服他们对技术的否认和恐惧’,人工智能是一个工具,就像画笔一样,没有人,就没有创造力。”

Jason Allen

《太空歌剧院》作者杰森·艾伦

人工智能不断进步,去满足人类对于艺术的想象、对设计的需求,本身才是AI艺术最具价值的地方。如同从古埃及埃赫纳顿雕像发展至古希腊古典时期持矛者雕塑,人类不断变化的表达欲求和创作灵感的智慧在艺术演进中得以呈现。如果我们无法想象一种没有技术的未来,却又担心技术带来所谓“悲剧性的春天”,我们又怎能要求艺术将自身隔绝于技术之外?

感知提升是人工智能给艺术的机会

我们为什么要用人工智能做艺术?人工智能仅仅是工具吗?在人工智能发展和元宇宙场景等的发展背景下,人的神经系统和感觉器官得到极大延伸。日常生活里人们通常以亚里士多德的“五感”为准绳,但最近神经学研究指出,平衡感、热感、痛感等也是极为重要的感觉。

在元宇宙艺术的创作和欣赏中,目前主要仰仗的感官是视觉和听觉,毕竟80%以上的信息都是由视觉来处理的,但是实际上在感知外界刺激时,视觉反应的灵敏程度远远低于听觉。在五感中,嗅觉是一个值得额外关注的器官。它的工作系统非常特殊——是五感中唯一一个不经过丘脑神经元,而是直接进入大脑初级嗅觉中枢的感官。这个中枢叫嗅球,位于眉间头骨的后方位置,与杏仁核、海马体直接相连,前者进化自大脑中专门负责监测化学物质的区块,后者主要用于存储长期记忆。这也就不难理解,为什么当闻到熟悉的味道时,人总会在脑中想起与这个气味相关的情景。由于气味并不是人类首选的交流方式,因而它在人机交互和沉浸式环境方面尚未得到广泛应用,但同时也意味着它的开发前景广阔。

在人工智能和数字媒介艺术创作中,利用各种媒介对体验者的各个感官进行全方位刺激。虽然体验者的各个感官会相应发挥作用,但在实际情况中它们并非各行其是,而往往彼此照应、相互合作。在生物学中,这一情况被称为跨模态(Cross-modality,也译作多模态),即整合或融合两种及两种以上的感官技术,通常是沉浸式环境的特征之一。通俗来说,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“通感”“联觉”。主体的多感官体验此时变成了超感官体验,因为其视觉被那些支持进入数字艺术世界、作为人体感官延伸和超越之物的媒介增强了。

人工智能艺术会不断用视觉化的场景追问存在、知觉和世界的本质,从宏观到微观,再放大到宏观。在维度的不断切换中,人自身的感知系统不断提升,并构建出人工智能艺术时代的基础。

人工智能艺术是人类的“自我绵延”,是自我、意识、生命等现象的存在即变化发展特性。这些事物的变化发展是连续、不可分割的过程,在这个过程中,后面的状态包含前面的状态。正如柏格森“绵延”理论所呈现的:“在绵延中过去和现在变为同一,而且继续与现在一起创造……崭新的事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