杉本博司的镜头下:永恒之海

本文以杉本博司的《海景》系列为中心,探讨这些极简的海天影像如何超越传统摄影,成为关于时间、失去与永恒的沉思,并连接东方哲思与当代艺术实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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杉本博司的镜头下:永恒之海

日本海,隐岐,杉本博司,1987

初次接触杉本博司的《海景》是和一位忘年交的朋友聊天。六年前他的母亲去世,而那天他的父亲也在不久之前离开。他说:“挂在房间里的《海景》一直没得空好好欣赏,直到父亲去世那天,忙完一天的丧事,夜深人静终于只剩我一个人,泡一壶茶,关掉所有不必要的灯,静静地看着杉本博司的海,觉得身心得到了彻底的放松,好像终于领悟了‘缘起性空’的涵义。”

佛说世界,即非世界,是名世界。

那时的我还不能完全体会他的顿悟,这段念了千百遍的三句义依旧让我困惑。几年后的今天,杉本博司的海像一座桥,将我的记忆迁回。此刻的我也经历了些亲人的离去、成长的阵痛,虽远未达到不昧因果的境界,可在这片模糊灰暗的海天相接中感受到了超越实体与虚幻的永恒。

根据杉本博司自己介绍,《海景》系列最早起于1980年他居住在纽约时期的一次思考:“今人看到的一切是否与史前人类一样?”秉承着这个想法,杉本最早想到的拍摄对象是日本的富士山和那智瀑布,而当他为了准备拍摄而登上富士山顶的时候,他发现实际上千百万年以来山峦和河流的变化非常巨大,而唯一没有变化的,就只有大海。所以他以古代的大海为目标,开始了他最著名的代表作 Seascapes(《海景》)系列的创作。

如你所见,几乎所有《海景》系列作品都是“千篇一律”的,构图极度简洁:只有大海、天空和分界线,只有黑白灰,以及明胶卤化银在相纸上形成的质感。但细细看去,每张照片都绝不枯燥重复,而是在宁静之中蕴含千变万化的势能和一种东方的禅意视角。杉本博司也多次公开表达他非常喜欢中国宋代马远的画作,许多人认为《海景》系列与马远的《水图》非常相似。

《水图》,南宋,马远

从内容上看,二者确实很相似,但私以为在思想内涵上却相差甚远。马远的《水图》以水喻道,线条描绘出水的不同形态,随方就圆、顺势而为,其略显抽象写意的国画艺术形式也体现出道家随性豁达的生命观;而《海景》则使用具象写实的现代主义摄影艺术表现出一种敏感的“物哀”。桑塔格在《论摄影》一书中提到:相机所表述的现实必然总是隐藏多于暴露。在时间与永恒的主题之下隐藏着一种悲叹或感慨,而这样一种情绪的感受依赖于观者本身的内心世界。

和其他现当代摄影艺术家不一样,杉本博司偏爱胶片和传统的摄影技术。拍摄海景的时候,杉本都将相机的焦点设在无限远,然后采用长时间曝光法进行拍摄。对此,他这样解释:“没有快门装置的人类之眼,必定只能够适应长时间曝光。从落地的那一刻起,到临终躺到床上闭眼那刻起,人类眼睛的曝光时间就只有这一次。”如此可以看出,摄影被杉本博司视为一种“装置”艺术,并注入艺术家的“行为”。拍摄完成之后,如同复杂的后期暗房技术,从冲洗到显影定影,每一步都是那么按部就班。井井有条的拍摄方式又如同最终呈现的画面一般沉稳扎实,好似对数码和当今快节奏的一种抨击。这是他对摄影的一份尊重:从前期的主观思考到后期的研磨处理都一丝不苟,使最终能够获得非常高的作品质量,一颗银盐颗粒在相纸上的时间质感被其表露无遗。

这里我还想推荐一张杉本在1993年拍摄的“海景”,这张海与其他的都不一样。这是唯一一张不是海天从画面正中间分开的作品,名叫 Tyrrhenian Sea, Mount Polo 1993(《第勒尼安海,波罗山》,1993)。

《第勒尼安海,波罗山(晨、昼、夜)》,杉本博司,1993

这张作品之所以和其他“一分为二型”海景不同,是因为体现出明显的“色域绘画”的美学传承。马克·罗斯科是较为出名的色域绘画大家,相比较便会觉得有异曲同工之妙。这也是杉本展览的陈设布置和其他色域绘画艺术家都很类似的原因:首先画面较大,至少是1米以上见方的尺寸;其次都不装玻璃,便于观众近距离观看作品的细节;最后画廊陈设环境一般都比较幽暗。每当久久凝视杉本的《海景》系列时,我总会忽略掉其具象摄影中海和天的部分,而是在纯粹的色块中陷入沉思,这一点和色域绘画带给我的感受极为相似。

《No. 14》,马克·罗斯科,1960,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

摄影艺术从维尔托夫这一时期便不断发展演变,不再成为传统艺术品类的附庸和替代品。杉本博司这样的艺术家更是将摄影转化为独一无二的艺术表现形式。我无意将谁封神,只是感谢与崇敬杉本将艺术真正且最高的意义发挥出来。或许在某个深夜里,那片迷幻虚空的海又将救赎一些将渡的灵魂。